陈客写道:“据我所知,世上并无一片海叫侠之海。”这些字较多,字自然就小了一些。老看过后,呵呵笑道:“这海与旁的海不同,既没有百川汇纳,也没有礁石珊瑚。”她对石空雷望了望,石空雷会意,向陈坷:“小兄弟,那里是个里怎生丢掉命都无法知道的所在。”
陈客一听,不有些害怕,心中另有一个疑窦,写道:“何谓气象之脉?”
石空雷本要回答,但思忖再三,道:“小兄弟,你若答允了我石家相求之事,便是去解一个结,我答了你,便是又多出了一个结,你只消知道如何断脉便够了。你如不肯答允,纵然知晓也不过是多知道一个无用之物罢了。”
陈客心想:“我不帮你就是无用之物,我帮了你你又怕我知道了临时变卦,当真无聊。”
老摆摆手道:“雷儿,你话说过了。这晚辈纵然忍心对看似事不关己之事毫不在意,也不忍不去找那罗知儿日守望之人的。”接着向陈坷:“晚辈,你莫要说我石家无情,其中有许多事情你还未听说过。你此刻不妨将那人名字写来,我石家或许见过。”
陈客本不想依赖石家,但终究不愿恩公心愿因自己而拖延,万一找寻不到岂不是罪人?乃伸指蘸了茶,一笔一划写了“平堆思”三个字。
石银锁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奇道:“这可怪了,我记得十年之前罗知儿帮我石家找回这白玉屏风时,她说她丈夫一招还未使全便杀了屏风的十余人,又说她丈夫不肯来我石家听当面道谢,这等人物应当早已成名才是,平堆思这人却从未听过。又或是罗知儿骗人?”
那老摇头道:“罗知儿可不是吹嘘之人,若非当面得见,不会说出那一番话来。那些白玉屏风的人并非尽是些小脚,此人一招击杀可谓了得!他定然早已名声在外,又耶平堆思’假名骗得罗知儿,恐也是为了让她安心罢。他也知道,多情亦有离别时,不愿入别之后她再找到自己。”
陈客心想,她曾帮你们,却仍是不得好报。
石空雷道:“祖母,孙儿有些看法,不知可否讲来?”
老笑问道:“有何不可?”
石空雷道:“孙儿想,那人总归是对罗知儿有情,否则也不会与罗知儿成亲。他只怕是将自己在外的名声看得一文不值,虚名怎能比得上夫二人逍遥行侠的欢乐?孙儿觉得,‘平堆思’恰恰是那人真正名字,就算身不由己要离开,能凭这三个字找到他的人,定然是罗知儿或是至亲至爱之人无疑。”
老点头道:“不错,但如果不能在这世上找出知道他真名假名的人,他便只会销声匿迹了。”当是时,陈客已然写道:“我愿应下诸位所托,但请诸位务必留意平堆思,帮我寻找。”整张小桌已被他写了一半。
老夫缓缓点头道:“无论如何,我石家总算是对罗知儿不起,但她也让我石家好生辛苦。平堆思虽然未明,但他对寻到三尺,找回二先圣有极大裨益。”顿了一顿,续道:“有那般道行的人世上总不会太多,否则凭他如何沾到二先圣衣袂?更莫说寻到二先圣了。”
陈客见小木桌下担着抹布,便拾起来抹去了桌上的水迹,点水写字。只听石银锁不耐烦道:“爹,时候也差不多了罢。”石空雷正道:“你是我石家的少当家,又是我儿子,待会可不准说些不当的话。”正说着,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。
脚步声渐传渐进,那人终于走上楼来。待那人近了屏风,陈客一见,立时想起是昨那银衫子,她已换了一件桔红绸衫,一张俏脸被那红云打得红扑扑的,煞是动人。昨如梨,今日如,只是面上始终有种不敢展颜笑风的感觉。
那子抱着一架古琴,头低着朝老跪了下去,一会儿又站起来,道:“祖……我……晚辈田雨弦,受当家的相邀,特来献曲一支。”老淡淡笑道:“你好好弹罢。”
田雨弦低着头退到屏风之外,盘腿矩而坐,将古琴架在双腿之上抚弦而弹。
老一边听一边微笑,顺便瞧瞧陈客所写的字乃是“何时可走”,心想:“此人倒是不愿多作逗留。”便向陈客笑道:“晚辈莫要太急,听过琴,喝过茶,再动身不迟。”
陈客已知道许多,怎还有心思喝茶听曲,本要站起,却仍是耐住了子点茶写道:“走何路可到侠之海?”老微笑不语,石空雷道:“不如将此曲听完,我再告知如何?”陈客皱了皱眉,看了看石银锁,却见石银锁满面不悦,随时会发作一般,心道:“此人情有趣,也罢,先听一曲,总不耽误这一点工夫。”只听田雨弦在屏风外头幽幽唱了起来。
“雨中弦初,树齐笑;与君执手,欢奔青草。
雨中弦清,林间土道;但待君归,只修君好。
雨中弦末,默默琴抱;君在何地,与他人老。”
唱至“默默琴抱”时,田雨弦泪珠落在了衣衫之上,只听她又唱道:“雨中弦断,余音遥遥;雨收琴断,余音渺渺。”这一句唱完,琴声也停了下来。
陈客虽不是极聪明,但也听出这歌中的哀婉与无奈。一个人弹唱落泪算不得稀奇,但这曲词中明明有“雨弦”二字,莫非是她为自己所写?回味片刻,凝了凝神,在小木桌上写道:“好曲不常……”陈客这一笔尚未完全带出,但见一人猛冲出去,将木桌踢倒,茶盏也被打翻在地。石空雷骤然怒道:“锁儿,退下!”
石银锁已冲到屏风外,正对着泪痕未干的田雨弦,怒目圆睁,红着双眼戟指道:“不准再唱,否则我定叫你不好活!”
田雨弦用衣袖拭了梳,侧过般的脸,道:“我错了什么?”
石银锁忽然面一改,冷笑道:“你这等人留在石家何用?反污了我石家数千年的大蝴声。不如快快寻条白绫自我了结,莫再害人。”
田雨弦微微叹了口气,转过头正待说话,见石空雷已于不觉间站在了石银锁身后,便再轻轻叹息,将话咽下,心中想:“我何曾要害石家,要加害于你?我不乐意的,我不乐意的。”泪水便要溢出。
石银锁突然出手,“啪”的一巴掌打在了田雨弦左边脸颊上,又迅捷无比地将脚提起,田雨弦忙抱住琴,用身子死死护住。眼见这一脚便要踢在她身上,但听“啪”的一声,石银锁站立不稳,脸上多了五个手指印。未等回过神来,石空雷又一巴掌,只将他打倒在地,脸上肿起老高。
红云正,佳人正,石银锁口中被打出血来,这血也正。
石银锁也不顾自己肿高的脸颊,眼中要喷出火来,突然面竟静了下来,冷冷道:“爹,你可真疼水步盈的儿子。”石空雷怒道:“锁儿!爹疼的乃是爹自己的儿子,你姓的是石!”
石银锁道:“原来如此,但是石是水我已顾不得许多了,若不是这贱人当年称自己怀上了我石家的骨肉,爹你又遮遮掩掩,我娘怎会在我小时离去?”
石空雷道:“你娘我确对她不起,但她将你与小抛下原也算不得错。我错在夫情分上,她却错在骨肉亲情上,这与雨弦无关。”
石银锁突然暴怒道:“好!那我为何做不得彼主?是否是这贱人讨好小,冷落我。小终究是外家人,我与她究竟谁才真的姓石,我倒分不清了。”突然面又一改,冷冷道:“好在小不领情,她此番回来还想讨我石家的好,爹你仍是随她!”
石空雷一时语噎,只见那白发老已从屏风后走出,陈客哨屏风之内。那老道:“锁儿,你爹叫你莫要说些不敬的话,你可曾听见了?”石银锁脸一变,随即又回复如初,向那老说道:“太祖母,银锁自幼便得您悉心照顾。自我娘走了之后,银锁知道有人害她,也知道自己真正本事不大,总是不敢讲爹爹的不是。这姓田的走了两年,我娘却是走了五年,为何我娘没回来,她却回来了?为何我娘没人找,她却有人去找?她说她深思着爹爹,我娘便不曾记挂么?为何我成亲时,我娘没来?”
老一阵沉默,面上现出哀伤之。这重孙实是她最爱的晚辈,一番话说出来自己无法回答,想起那日水步盈离开石家之时,正当万物萧索的秋季。
石空雷重重太息一声,对田雨弦道:“你将琴给我。”田雨弦心中一抖,缓缓直起身,毫不迟疑地将怀中的琴递给石空雷。石空雷盯着古琴低声道:“你不该唱的……”乃浑身真力怒激,暴运于琴,只听“铮铮登登”,琴弦根根崩断,再来便是每一根琴弦寸寸崩断,整架古琴琴身化为木屑,纷扬洒落。
石空雷毁琴过后,对石银锁道:“今日之事就此罢了,你何时再听她弹唱此曲,不妨如我方才一般,毁了她的琴。”
田雨弦脑中巨响,眼睛仍往别处望去,强装无所谓,手已将衣衫攥得极紧。她心中并无半点怪责石空雷之意,心道:“你难,我懂的。”但总觉十分伤心,眼眶里有了强忍着不落的泪。
听了石空雷的话,石银锁一怔,见古琴被毁心中已经痛快许多,一咬牙皱眉道:“好!”当即快步走下了楼。
石空雷眼望着那楼口,道:“你……”田雨弦转过头来,柔柔地望着他,道“我日后不再唱就是。”石空雷沉默片刻,点点头,复又说道:“门前……”田雨弦道:“马车我已备好,那两位的住处昨我也帮着下人们安排了。”
石空雷道:“带着两个人走时要小心一些。”
此时陈客见家务事已了,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老道:“晚辈,你方才也听到了,门外就有马车。雨弦曾在侠之海住过,我石家便让她将你送去。”石空雷从衣袖中取出两个布囊交予田雨弦,转身对陈坷:“这就请罢。”说完搀起老,让田雨弦领着陈客先下楼而去。
到得楼下,石空雷道:“待会我来送行,我须先将祖母送回悄风厅。”田雨弦点点头。
老道:“莫要忘了我的嘱托,昨日才回来,今日又要走,也别怪我。”田雨弦道:“祖……晚辈不敢。晚辈能用之处您但吩咐无妨。”老慈然笑道:“好,好,我跟你说,只让你再做这一件事,也不必到那里边去就回来。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。”田雨弦脸上一红,她自然明白再也不走是何意思。老道:“到时你跟雷儿去南边他那里去,锁儿留在我处修行历练,你看怎样?”田雨弦又羞又喜,头微微一动,像是点头,又有些不像。老呵呵大笑。陈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心中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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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总是片片新,一辆马车早已停在了石家大门前,陈客与田雨弦上了马车,那车夫过了许久才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,头上戴了一个好大的斗笠。石空雷独自前来送行,他一身黑袍,向那马车道:“雨弦,你抬头看看。”
坐在马车中的田雨弦抬头一看,立时心中大喜。只见一架墨青古琴倒贴在马车车厢顶上,用线穿过车厢吊着。她立即取下琴,紧紧抱入怀中,揭起车上的布帘探了探头。石空雷似闻见一丝幽袭近,笑道:“我这脸在头发后边,你又瞧不见……”田雨弦笑道:“我瞧得见的,你笑了,我已知足。”说罢放下了布帘。
车夫轻鞭两记,车前那两匹马走上了山路,向东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