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沉睡中猛然惊醒，舱中静悄悄，子不在身边。一看表，松了口气。这一觉足足睡了6个多小时，距最后时刻还有193小时，早着呢。

    他着衣而起，来到了驾驶舱。

    “时间还早，为什没多睡一会儿？”玛丽迎住他，体贴地问。

    他舒展着四肢，说：“睡足了，主力舰队到了什么位置？”

    “大多数还没有就位。”她为丈夫奉上一杯热茶。“小分队也有一半没有就位，一切都在翱就班地进行。我为你准备了饭菜，我陪你去进餐……”

    玛丽能像人类一样吃饭喝水，但不经常吃喝。只于她认为必要的时候，才吃这些她根本不需要得东西。

    饭后，二人相依相偎，坐在舷窗前，观赏着黑洞内的奇异景观。

    黑洞内别有洞天，是个不折不扣的微缩了的小宇宙。

    那些尘埃似的悬浮物，看上去杂乱无章，其实各有各的运行轨迹，各自围绕着一粒贼亮的小点有规律地运行。不仅有密集的星系团，还有漩涡状星云团，界限分明，绝不混淆。偶尔还有一二尘埃，像彗星一般，拖着长长的尾，穿汹尘埃空隙之中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“泰山号”的邵小梅和杰西，也在饶有兴趣地观赏者舷窗外的天象奇观。

    忽然，远处出现了一粒彗星，朝她们飞来。初时，小梅没于意，可是不久，便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“杰西，你看这粒彗星，按现有轨迹，它会飞向哪里？”

    杰西仔细观察了一阵，不安地说：“如果轨迹不改变，它会撞在恐龙号的右舷……”

    “快计算一下！”小梅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计算结果正如杰西所言，它将直接撞在“恐龙号”的右舷。慧核尽管很小，但它的速度很快，而且也是一颗被压缩了千万亿倍的高密态物质，倘若被它撞击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“还有多少时间？”小帽促地问。

    “8秒、7秒……”

    “致远，危险！快躲开……”小梅大叫，飞船加速向前猛冲，同时启动防护力场，希图借助防护力场的强大反斥力迫使彗星改变轨迹。

    致远闻声知警，毫不犹豫，飞快地按下加速键钮。飞船突然加速向前猛冲。然而，彗星来得太快，“恐龙号”刚刚起步，它眨眼间便到了近前，眼看躲不开了。

    说时迟，那时快，“泰山号”疾冲而至，强大的斥力场将“恐龙号”远远地推开，彗核擦身而过，慧尾一扫，掠过“泰山号”，舰身剧烈一震，裂开一道一米多长的大缝。瞬间，舱内气压下降到了“0”，温度降到了零下487度。

    “指挥……”杰西叫了半声，仰面摔倒，如同玻璃人一般，摔成了碎片。

    小梅僵直地坐在驾驶椅上，在意识消失的霎那，顽强地发出最后的意念，最后的心声：“致远，我爱你，别了……”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对致远表明心迹。

    “小梅！杰西!”致远一蹦而起，挥泪呼唤逝去的战友。

    “爱情是一种可以为对方牺牲一切的纯洁感情……”

    这句话，在玛丽的电脑里起伏激荡，越来越强烈，成为了她的心声。

    “坐下！”玛丽神肃然，将他按在驾驶椅上，已不容抗拒的语气说：“你是指挥，必须保持镇静。”

    “走开！”他大吼一声，用力一挺想站起来。那双柔若无骨的纤手，此刻确有千斤之力，按住他纹丝未动。

    “玛丽，快救救她们……”挣扎不开，专为哀求。

    “她们已经死了。”玛丽摇摇头，缓缓地说：“只是比我们早死一刻而已，不必救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梅啊……”

    致远望着僵毙的同伴，望着摔成碎片的杰西，心如刀割，肝肠寸断。

    “致远，不要悲伤。”玛丽抱住他的头安慰道。“联合总部的200万智慧生命，不是准备全部献出自己的生命吗？既然这样，你为什么要伤心呢？不过，我觉得你应该活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要我当逃兵？”他愤怒了，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挣扎，想挣脱这双小手，忽觉后颈一麻，顿时全身发软，意识开始模糊。在昏厥的刹那，听到玛丽在他耳边轻轻地说：“致远，请原谅，我无意要你当逃兵，我觉得，地球上的人们，应该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玛丽松开致远，高声问道：“素素，泰山号的情况如何？”

    素素是“泰山号”的机器人，立即回答：“右舷裂开了一条1324毫米的缝，其他部位基本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！现在我是指挥，我命令，马上与恐龙号对接，把邵小梅的尸体装进绝缘容器，私恐龙号上来。注意，不得有丝毫损伤！”

    “是！指挥。”

    “泰山号”缓缓靠拢，完成了对接。装着邵小梅尸体的绝缘舱缓缓滑进了过渡舱。

    “报告指挥，绝缘舱已经进入过渡舱，完毕！”

    “很好！从现在起，泰山号由你指挥，完成它所承担的任务，不得有误！”

    “遵命！指挥。”

    玛丽将绝缘舱推进升降梯，私了底舱，又将昏迷的致远抱了下来，将他安顿在飞艇里的休眠舱内，然后将绝缘舱推进飞艇，将它并排放在休眠舱的旁边。

    致远的意识尚未完全消失，坚强的意志促使他挣扎着发出呓语：“玛丽，不要干傻事……”

    玛丽一边为绝缘舱链接电源导线，一边说：“你曾经对我说过，爱情是一种可以为对方牺牲一切的崇高感情，邵小梅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你，因为她爱你。我也爱你，所以我也要替你去死。你应该活着回到地球去，将这一悲壮的历程写下来，告诉地球上的人们，曾经有26万热血青年，为他们献出了宝贵的生命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当逃兵……”

    电源接通，玛丽按下键钮，意识渐渐远去，呼吸渐渐缓慢，若续若断，若有若无。

    她输入了航行程序和简短的说明材料，转身捧住他的脸，温柔地吻吻他，幽幽地说：“别了，致远，别了，给予我生命和幸福的亲人，我知道你会永远怀念我，能得到这一切，我死而无憾了。邵小梅爱你爱得很苦，她甘愿为你而死，她会成为一个好子的，科学家们很容易就能救活她，祝你们幸福……”

    再次奉上深情的最后一吻，关闭了休眠舱，匆匆回到了驾驶舱。一看表，还有191小时，一切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现代医学救活一个骤然冻死的人，的确易如反掌。有人在南极冰层下发现了一个冻死一千多年的僵尸，并且将他救活了。南极的温度，充其量仅有零下七八十度，而邵小梅死于零下480余度的低温，不到1/10秒钟便停止了呼吸，全身的细胞没有受到任何损害，救治起来更加容易。

    “恐龙号”奋力冲出黑洞引力圈，全速飞向反宇宙边缘。她要尽可能地使飞艇里的亲人远离这片危险的空域。

    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，她镇静地站在驾驶台前，一双明亮坚定，充满了灵气的大眼睛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宇宙钟，一秒一秒地计算着时间。她必须准时返回黑洞，否则，她所做的一切，将会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忽然，她发现了一艘小飞艇，在虚无中孤零零地漂浮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丝丝也发现了“恐龙号”，她惊喜若狂，立刻发出了无线电信号：“致远，我是丝丝，收到请回答，收到请回答……”

    “丝丝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显示屏上出现了玛丽的身影，她对遇到丝丝颇感意外。

    丝丝看到玛丽，也很意外，急忙问道：“致远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指令长正在休息，你找他有什么事？”玛丽问道。致远返航之后，没有对她讲过丝丝的事，因此，她对遇险之后的事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“我们分手之后，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，现在，我把孩子给他送来了。”丝丝回答。

    玛丽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妒意，默然无语。

    只有人才能懂得人，丝丝一眼看穿了玛丽的心思，说道：“请让我们进入恐龙号，我会向你解释一切。”

    玛丽立刻驱散了心头的阴霾，露出了妩媚的微笑，说：“你继续往前飞，我会赶上来收回飞艇。”

    半小时后，“恐龙号”收回了飞艇，玛丽打开舱门，丝丝带着儿子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孩子东张西望，没有看到父亲，哭着问道：“阿姨，我爸爸呢？”

    玛丽把住孩子的双臂，左右看了看，颔首道：“的确是致远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致远呢？他在哪里？”丝丝问道。

    玛丽脱下外衣，披在孩子的身上，说：“你先告诉我，你们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审问我？”丝丝质问道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现在是致远的子。”玛丽回答
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丝丝点点头，一字不露地讲了她与致远相处的经历，最后说：“子抛弃了他，你又死在他的怀中，一连串的打击令他突生。而我被自己的同胞遗弃有国难投，在太空中孤零零地漂浮，孤独、寂寞、恐惧，几乎令人疯狂。我们的心支离破碎，在痛苦中挣扎，都迫切渴望得到爱抚和安慰，所以，我们做了夫，尽管很短暂，但我们都得到了想得到的东西。这是我们的儿子，是意外收获，也是我们爱的见证。他是两个宇宙智慧生命爱情的结晶，所以，我给他取名叫反正。致远呢？请他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休眠，不能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别人都向前飞，而你们却往回飞，你们在干什么？”丝丝狐疑地问。

    玛丽说：“我要把致远送回地球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要逃走？”丝丝脸一冷。

    “不，我把他私第三宇宙边缘之后，再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奉命返回，还是私自行动？”

    “是我自主张，强行将他送回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，这不是他的意志？”丝丝露出了笑容

    “是的。你要是愿意，也可以跟随他前往地球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我只属于这里。你为什么这样做？不怕他因此而恨你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爱他，其次，地球人类应该知道，他们的生存，是数十万地球儿，用自己年轻的生命换来的。他要做的事，和我们正在做的事，具有同样得意义，想通了这个道理，他就不会恨我了。”

    丝丝颔首道：“是的，活着的人应各白，他们之所以活着，是因为别人为他们献出了宝贵的生命。”

    她从颈间取下一串项链，挂在儿子颈间，托起那只小小的链坠，含着眼泪对儿子说：“孩子，跟你爸爸去，这里面有我和你爸爸的合影，以及你的出生记录，他一看就能明白。”

    儿子抱住母亲说：“不，妈妈，我们一起去找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，孩子……”丝丝泣不成声：“玛丽阿姨和爸爸都要去干一件非常重要的事，他们非常需要我们的帮助，我去帮助阿姨，你去帮助爸爸，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儿子天真地问

    她将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，流着眼泪说：“我们办完了事，就来看你和爸爸。”

    玛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转过身去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，母子俩相依相偎依依不舍。

    玛丽走上前来，轻声道：“丝丝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丝丝站了起来，捧住儿子的脸亲了亲，然后将他推到玛丽怀中，强忍着泪说：“儿子，跟阿姨去见你爸爸……”

    终于，“恐龙号”抵达了反宇宙边缘，再向前飞，便会进入第三宇宙，而她们将会阑及返回黑洞。

    两个人发出一声幽幽的长叹，毫不迟疑地按下了键钮。

    无人驾驶飞艇弹离母舰，按照预定的航向，以2.2倍光速飞向第三宇宙。

    小飞艇将在倒计时到来的最后几分钟，从第三宇宙进入时空隧道。只要进去了，它就安全了，只消数秒钟，它便会出现在第三宇宙与宇宙之间的接壤处。游弋在第三宇宙边缘的巡航舰队会将它带走，或者它自己飞中途岛星，飞往地球。

    飞艇远去了，消失了。

    “恐龙号”全速返航，飞向黑洞，飞向死亡。

    若干年后，一支登山队登上了世界最高峰，他们惊奇地发现，奇峰之巅，矗立着一座银光闪闪的金字塔。

    塔顶，一尊神挺然屹立，仰望着深幽的苍穹，右掌高高举起，掌心托着一艘碟形飞船，斜指蓝天，似乎要破空而飞。

    金字塔正东的一面，用中英文镌刻着“因为你们，得以生存的不仅仅是智慧生命”十七个大字。

    其余几面，也用细小的中英文，密密麻麻地镌刻着26万名地球儿的姓名，其中，唯独没有齐致远和邵小梅的名字。

    山下有座小村庄，村中住着一户人家，谁也说不清他们在这里住了多少年、多少代，只有他们自己清楚。

    神龛里供着三尊银光闪闪的神像，其中一尊的身上，布满了细细鳞，一尊很像金字塔顶的神。

    三尊神栩栩如生，都非常丽。

    谁也说不清他们供的是什么神、什么佛，只有他们自己清楚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引以为荣的秘密。

    2008年4月19日于秦州蜗居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，请勿转载！